癫痫棋手与疯子棋手
一天我在中苏友谊馆棋室与一个不相识的少年弈棋,他年约十六岁,面颊苍白。下到中盘战斗紧张时刻,他突然一颤,两眼直瞪棋盘不动,接着整个身子从椅子上向下滑,我起初不理解他究竟想干什么?但他继续下滑,直到整个身体全躺在棋桌下。我低头看时,他已昏迷不醒,当时我真惊呆了,不知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这时有几个年长棋手过来观看,其中一个说道:“不要紧,这是羊癫疯发作。”我问道:“不碍事吗?”“过一会他自会醒的。”这时有人将那发病少年扶在椅子上,有人插嘴说:“拔一把草塞在他嘴里,过一会就醒了。”这时有人说:“这是陋习,这是精神病,又不是真的变‘羊’了,不用什么草,也会醒的。”这是我第一次遇到患癫痫病的棋手,如不是旁边有人指点,我真会手足无措。
患癫痫的棋手也可能棋艺水平很不错。当他不发病时,生活、广告像正常人一样,棋也能下得很好。最明显的例子是上海县的老棋手王燕祥。老王在六十年代上海棋界已有一定名声,当时在304棋室里,我们年轻一代都把他当作高手看待。
一年夏天,棋桌都搬到棋室成气侯的空地上来,王燕祥正与一位高手在对弈,我站在一旁观看、棋局进入激烈战斗阶段,棋势复杂,我在一旁也看不清孰优孰劣。正在这紧张关头,王燕祥突然身体一侧,从椅子上倒下去,事情发生既突然又快,我在旁也来不及扶挡,他侧躺在地上,由于头朝下先着地,左眼角擦破了皮,有一点血渗出。大家似乎对此已习惯,毫不惊慌,七手八脚把他扶在椅子上,都说让他坐一会,会醒的。
后来王燕祥有一次在市比赛中突然发病,由此棋协领导嘱咐以后要劝阻他再参加比赛。虽然癫痫的发作,并一可怕,一般也还会产生严重后果。但当领导的总怕出事,万一出事就麻烦了。从此王燕祥不再参加市比赛了。但他照常来304棋室下棋,转为下棋时癫痫发作毕竟是很少的,大多数时候都是正常的。
听有此疾患的棋友说,有些病者何时发作,多少有点预兆,自己当心点,就该服药,并不外出,以免发生意外。
癫痫病还好说,精神完全失常的疯者能下棋吗?我的回答是:“能,能下棋。”在304棋室,我曾见到两个疯者,嘴里一刻也不停地胡言乱语,但仍能下棋,自开局至终局,在弈棋过程中与正常人无疑,不过水平不高罢了。我曾在旁仔细看这疯者下棋,并自己也和他下过两局。他嘴里嘟哝个不停,讲的话语无伦次,怎么也听不清,但这并不妨碍他下棋。显然,在发病前,他就会下棋了,后来受了什么强烈刺激,该人脑神经某部分不健全,就激疯了。这样的疯者生活也许尚能自理,还能外出走动,和他谈话则不行,但下棋居然无妨,倒是很奇怪的事,若不是亲自遇到,别人讲给我听,我也许还不相信呢。
老棋手掠影
丁渠卿 人称“丁公”,是位70多岁的老棋手,佝偻着腰说一口镇江话,中气甚足。我初到304棋室的两年他还常来,但很少弈棋,总是与一些熟悉的老棋手谈天,回忆往事。
魏海鸿 常在星期日来棋室与人弈棋。他为随和,没有架子,混在众多棋友中,毫不显眼,他唯一的特点就是随身带一小瓶白酒,不时从衣袋中拿出喝上一口。因为解放前他有抽鸦片的嗜好,解放后戒了烟,总要有点强刺激的代替物,白酒便是这个代替物。少年时的曹志林、谢裕国都曾受教于这位老国手。
陆老 他的姓名曾听人说过,现已忘却。陆老苏州人,年已七旬,身骨硬朗,每天来棋室弈棋,棋艺虽一般,却乐此不疲。酷暑之时,他就穿一件有银元大孔洞的竹编背心来棋室。这件背心很怪,故很是显眼。当时有人说,陆老住在中山公园附近,每天只乘4分钱电车到静安寺,然后步行到304棋室下棋。这一段路可不短,每天他到棋室也不迟,如真要走这么长一段路,出门必定很早。棋友徐秉贤跟 我说:“你不要看陆老这么节俭,他可是大大有钱的人,解放前半个苏州城的房地产都属于他的呢。”徐秉贤是一本正经说这番话的,半个苏州城的房产,这多么惊人呀!这话也许稍有点夸大,但必有这样的事实,陆老是苏州第一号房产拥有者。
老棋手”鬼头刀“朱少岳及”周文王”周已任,我在《襄阳公园棋人棋事》一文中已作了介绍。他们都是304棋室的常客。在304棋室的常客中,有一个与“周文王”齐名的棋手,那就是凌克明,凌克明在当时棋坛也算是个知名人物,,但棋艺并不高(在棋界有些人并不因棋艺高而知名,而是弈棋年数多,各方面混得很熟而知名),与周文王在伯仲之间,但两人都 认为对方不如自己,一见面就斗嘴。周文王之乎者也不绝于口,但“唱”功不见高明,而凌克明思路不够敏捷,对答不够流畅,因此斗嘴也是旗鼓相当。但俩人宁肯斗嘴,而不肯斗棋。众棋友则在旁起哄,引俩人对弈。有时两人被 大家副得下不了台,只好对弈以定优劣,这时围观者甚多,大家都要看盾窨谁更强些。转为下棋之事,嘴上吹得再凶也没用,要实战解决,手下见高低才行,但两人大致半斤八两,对弈结果总是得失相当,谁也不能压倒谁,听说凌克明有一副玉石棋子,据说原为李济深所有,转辗到了凌克明之手。这副 玉石棋子虽较名贵,但窨不能与杨寿生的玉石棋子相比。
郭同甫,郭老我并不认识,转为他不大来304棋室,但关于他的办后事却听得较多。据知情棋友说,郭老自认为是天上星宿下凡,身兼数绝。棋、琴、诗都臻上乘。他的棋虽未达到一流(国手档次),但亦相当不差,琴是弹得好的,是某一流派的传人。其它我就不清楚了。但善于喜谑的汪振雄却屡屡出他洋相。有一次,汪听郭自称吃辣天下无敌,表示不服,两人便相约进行吃辣比赛,烧了一大碗最辣的尖辣椒。两人一边对饮一边吃辣,吃到后来,郭满头大汗,流着泪尽出,缍败下阵来,又有一次,老棋手窦国柱到郭府拜访,对弈时对郭老说:“汪振雄在外面称你为‘郭单关’。”“此是何意?”郭老问,“就是当人家挂你的角时,你单关一跳,八面呼应,对方的棋自然就觉得难下,不知如何应对了。”“真的这样说,说得好!”郭老高兴极了,不久便告诉他的学生赵之云。那里之云还是孩子,不懂事,硬要追根究底,又当面去问汪振雄:“汪公,你叫郭老是郭单关是吗?”并把窦国柱的一番解说重述一遍。汪公听了哈哈大笑,说道:“不对,不对,全搞错了。我是说你师傅是郭单官,不是郭单关。”“郭单官?这什么意思?”赵之云表示不解。汪公说:“就是说你师傅下棋,除了单官下得不错,其他是没什么可赞的了。”这话确实有点过份,因为郭老的棋虽稍逊于汪振雄这样的一流棋手,但他能有赵之华、赵之云、邱鑫、李家庆这样的学生,确实也相当不错了。
沙磊,在304时代,他年近五旬,因牙齿脱落而显得苍老,人也很落魄。他是一个诗人,但在中国,即使在今天也难以靠写诗来维持生活,何况三十年前呢。因为境遇不佳,他每天来棋室弈棋,也有点以棋解愁的意味。我和他下过不少棋。他是属于臭棋一类的,水平在当时8级以下。有几次他与业余名手朱福源对弈,由朱让沙九子,以使他一块不活为胜,另外还下过他让朱九子的棋,看沙能活多少。大家知道,即使被让九子,只要“三·3”点角,活上两小块总行,要使之一块不活,必定要硬吃,采取最野蛮的着法,沙磊初时大家叫他沙哥,后来都 叫他砂锅,因为他的棋不行,就像砂锅经不起碰撞,一敲即碎。他也认可这个绰号,常在下棋时,一边走子,一边说:“打破砂锅问到底!”“四人帮”打倒后,沙磊也出头。原来他是少数民族,战争年代曾掩护过共产党地下工作者。当时一位民委的负责人问起他的近况,找到了他;要他去北京工作。这样,沙磊才从困境中摆脱出来。
冯小秀
我进中学后便喜欢打篮球,喜欢写作。当时我最受看东南日报,因为该报有一整版体育新闻。我最崇拜的体育记者就是冯小秀。冯当时主持该报体育版,笔名小秀,他不仅善写足篮排球比赛的消息,其它像网球、羽毛球、拳击、田径都能写,而且写得生动活泼,形式多样,令人读了爱不释手。我当时模仿他的笔法写过许多篮球比赛的实战记。用正面叙述、从半途说起、从结尾向前推、用文言体、用两人对谈等各种写法,写过五十多篇,还写过“论上海篮球十杰”、论上海女篮十杰“等长篇论文,在学校里我被同学叫做”体育记者”。解放后,冯小秀在新民晚报当记者,这时他已无法写出精彩的球赛文章,原因是体育篇幅太小,一场球赛只能写一二百字,他的才能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,但我一直没有见过冯小秀。我一直在球场中用目光“捕捉”我心目中的偶像,但一直不能确定他是臬一个人。
六十年代的《围棋》月刊上出现小秀写的棋赛报道,这令我一惊,我这才知道他也个棋迷。据知情者说,小秀在比赛结束那天到赛场来转个圈,向裁判长问上几句,便能写出一篇生动的报导,一些棋手的形象经他几笔勾划便能显出光彩。像他这样文笔好又多面手的记者,娄十年来很难找出几个来。
一天晚上,在304棋室我认识的胖老戴突然说:”小秀来了。“我心用眼光寻觅,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,带着一副近视眼镜,这与我想像中的差不多。我真有点激动,作为一个崇拜者,十多年后,终于见到了冯小秀。他棋艺不高,也不常有空到棋室来,但我仍感到很亲切。
冯小秀因癌症病逝于“文革”后期。
“鸭子”-----张后昆
“下棋的没有一个是好人,个个勾心斗角、尔虞我诈。损人利己,吃小亏占大便宜,……”响亮的声音传遍棋室的每个角落。一听就知道这是张后昆的声音。张后昆是六、七十年代上海的业余高手,他的一大特点就是怪话。在六、 七十年代敢于在公共场合讲怪话的人是很少的。张后昆在棋室老是说怪话,而且在弈棋时喜欢与人急诊,围棋业余高手一般比较持重,下棋要看对象,讲究棋份。但张后昆是不在乎这两点,他下棋从不挑选对象,水平很差的人找他下,他也不拒绝,而且宁愿少让子。三十年里,他与上千围棋爱好者下过指导棋,所以我认为在业余围棋蚧,张后昆是个有一定贡献的人。
张后昆五十年代尝延安棋室,与顾水如,陈祖德少年时期与张后昆下过不少棋,张后昆自己承认在顾水如的复盘讲解中得益不少。在304棋室时期,他显然患有某种疾病,所以天天能来棋室,他常常大声干嗽,但看他那健壮的体格,又不象生肺结核。但他对自己的病讳莫如深,始终无人知道他生什么病,只是他的头发逐渐变稀少,虽然仅三十多岁,已显出明显的稀秃现象。
我初识他时,他的棋力至少可让我四子,但当我在棋盘上摆四子时,他就大叫:“让不动!让不动!”一定只肯让三子。这样他的棋下起来得心应手,非常轻松。在棋室里,他常常讥讽看日本棋书的人,认为看书不管用,尤其是定式书不能看,但他自己讲起定式的各种变化来,头头是道。我一听就猜想他家中必有日本围棋大辞典一书,否则在当时棋书极少的时代,许多变化只有围棋大辞典上有,而且不是经常翻阅,不可能知道这么多的变化。这也可看出,他的有些怪论是言不由衷的。
张后昆喜欢讲话,下棋时也说个不停,不时要指出对手的臭棋。在旁观看别人弈棋时,也忍不住要指手划脚,唠叨个不停。因为他是高手,讲的话比我们这些低手有道理(有时觉得他说的不太对,但又无法驳倒他)。所以对他的指责,大家都能容忍。有时对弈者也会提出抗议,说:“老张,请你帮帮忙,我们是下比赛棋,请不要讲话。”这时他就讪讪地走开了。
张后昆的棋比较灵活,官子比较仔细,所以有时局面稍差的棋,他总自我感觉良好,到了官子阶段常能反败为胜。有时吃了点亏,或官子稍损,他就高喊:“不灵了,不灵了,鸭毛拔光了,鸭毛拔光了!”他的喊声又响又脆,有点像公鸭叫,后来大家给了他一个绰号----鸭子。大家当面叫他老张,不敢叫他鸭子,但背后人人都 叫他鸭子,这个绰号叫开后,他就不再提“鸭子”、“鸭毛”这些词了。
我认识张后昆三十年,他从不参加正式比赛,从不下赌彩棋,也很少与高手对局。但他的棋不错,后来我举办的升级赛中他表现不俗(后文将叙及)。他常说:“会吃棋不算会下棋了,要懂得给人吃棋,才是会下棋的人。”讲的是下棋应懂得运用弃子战术。九十年代初,他曾在一棋室当众说:“如果顾水如能活到今天,与李家庆下棋,被 小李让二子,还要大吃败仗!”这么多老棋手对他的这一怪论不以为然。顾水如的棋力相当于职业四、五段的水平,但与李家庆下被 让二子,还会大输,未免说得太过份了。
1992年传来张后昆去世的消息,据说他是因家庭纠纷而自杀的。从在棋界的表现来看,他是个很豁达开郎的人,很难想象他竟会走上自绝之路。由此可见,人是很复杂的,不易识透。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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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jjj908 于 2008-6-26 12:13 编辑 ]